“你们”和“我们”
2020-05-30 14:23作者:英姿
母亲去世9年了。在这9年中,我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考进法院,成为一名法官。我的大舅—一个木讷本分的老农,用疼惜的眼光看着我结婚、生子,舅妈含着泪水为我套新婚的被子;在我怀孕的时候就为我的孩子做好了棉袄;我坐月子时,表嫂子放下家务进城伺候我,为我的孩子洗尿布、炖奶。可以说,大舅一家,满怀怜爱的心情看待我这个孤女,看到我和母亲生前一样受人尊敬,他们满足、欣慰。
一天,表哥怯怯的来法院找我。原来,他的儿子在一家大医院做阑尾炎手术,本来说顶多1000多元就可以解决问题,可没想到伤口发炎化脓了,住了20多天院,花掉了5000块钱。他来法院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在民庭专门审理医疗事故纠纷,猜测我一定和医院很熟,要我过问一下。
我犹豫了。表哥说的那家医院,正好有3件案子在我手里,而我已经拒绝了他们4次请客。我很为难,可我无法拒绝表哥恳求的眼神。我硬塞给表哥500块钱,让他给孩子买点补品,然后给那家医院医务处的主任打了电话。
第二天,表哥又来找我。他兴高采烈的告诉我,昨天他刚回到医院,医务处的主任就找到他,要退他500元钱。
“才500块,太少了吧!人家都说这是个小手术,怎么可能花那么多!再说都是护士给护理的,发炎也是医院的事。我想告医院,你说能赢吗?”
我无言。我已经很惭愧。凭经验,我猜测大约医院方面真有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曾经熟悉的表哥我却忽然谨慎起来。
“你们要起诉,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咨询过别的医生,不能肯定一定是医院的责任。”我字斟句酌的讲。
表哥一愣,一丝不快瞬间掠过他紧皱的眉头。他想了一想,又说道:“那你再找找医院,他们既然能赔500,就能赔更多,退我2000就行。”
“不!”我很决断的说。
看到表哥失望和埋怨的表情,我解释道:“说实话,我上个电话就不该打的,人家已经很给面子了,我怎么再开口。你们要是实在不满意,就起诉吧,也不是没有希望。”
“那你给我写个状子吧!”表哥说。
“不行,那违反纪律的。”
“那你给找个律师吧,我笨嘴笨舌的,这总行了吧,我付钱。”
“不行。也违反纪律。”我看出表哥脸色已经很难看,可是我还是说了出来。
良久的停顿。表哥又说道:“你不是专门审医院吗?这案子你审的时候多费心总可以?!”
“他们都已经知道我和你们是亲戚,我还会审这案子吗?我得回避。”
表哥沉默了。半天,他冷冷说道:“你张口‘你们’闭口‘你们’,***活着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话吗?!”随即,他扭身便走。
我呆在那里,手足无措,满肚子委屈。别说表哥,就是大舅从来也没给我过一句重话啊。我错在哪儿?我为什么会不自觉的把大舅一家当成了“你们”而不再是“我们”?而这一句“你们”,是那么深的刺伤了他们的心!
其实,我第一次说表哥“你们”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他不快的神情。我曾经犹豫和表哥说话时用“你们”,可是我随即确信,我没用错这个词。是“你们”——“你们”和医院一样,是法院的当事人或者即将是;而我,平时我是长辈的疼爱的小辈,领受亲人的恩泽,但是当表哥即将成为当事人时,我就不再是骨血情深的小妹了。所以,再亲的人一旦成了法院的当事人,就都成了“你们”。虽然,血浓于水的亲情被“你们”这个冷冰冰的词割裂了,但是,当真正理解了法的无私和公正,我就只能做被亲人误解的“我们”。
晚上,我赶到医院。表嫂数落我,我无言以答。我知道我还会称哥嫂为“你们”,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表哥已经忘了白天的不愉快,高兴的和我聊天。
为了省钱,哥嫂每天晚上都席地睡在医院的走廊里,买个烧饼就着从家中带来的咸菜就是一顿饭。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他们从家里带来一筐鸡蛋,每天到小摊买面条时,央求厨师打上两个。5000块钱,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是怎样一个数字!他们具有最坚忍的耐力,会咬牙忍受一切苦难。不到病情紧急,他们舍不得住院;不到迫不得已,他们不敢走进法院。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分子,是最善良、最安分、最无所奢望的劳作者。
我感到只有血脉相通才会有的痛心。
“你们”——“我们”的亲人,“我们”之所以称自己的亲人是“你们”,正是为了通过“我们”的努力,让更多需要法律保护的人们得到支持和荫护,让公正的阳光撒满这美好的世间,让这人间充满温暖的亲情和爱。
所以,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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