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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手记:一个法官的调解艺术

2020-05-30 13:36作者:英姿
  初到民庭,总是被判决书压得抬不起头:判决发出了,上诉率居高不下,二审虽然维持了,可当事人总是忿忿不平,甚至有当事人到有关部门反映自己。想想本人没吃没占,不偏不倚,为什么当事人总是不满意呢?

  又是一个离婚案件。已经是第三次起诉了,前两次都判不离。丈夫有外遇,分居已超过了三年。丈夫同意把房子和存款全给发妻。可这个女人仍不同意离婚。为了稳妥起见,庭后,我把《婚姻法》第三十二条指给她看:“看,法律有明确规定,分居超过两年,是准予离婚的。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这女人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我又说:“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压力不要太大。”

  一滴泪水从她哀怨的眼中流出,然而,她仍旧是沉默。

  是痛苦?伤心?怨恨?还是失望?后悔?无奈?也许是对今后的担忧?马上还要再开庭,我不能继续猜测了。“回家吧,等我通知你领判决书。”说完,我匆匆离开了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法庭外忽然乱成一片。那个女人在哭,歇斯底里的凄厉哀号。我还听到“啪啪”关开窗户的撞击声,听到同志们惊慌不安的走动声。法庭的门被猛的推开了,庭长那张冷峻的脸上,一种紧张、质询的神情让我的心猛的一紧。就在他推门的一瞬间,我看到那女人一闪而过绝望的眼神。

  出什么事了?难道?

  果然,就在我离开那女人之后,她推开了走廊的窗户,准备从8楼坠下,要在法院画上她生命最后一个叹号。幸亏,庭长早就注意到她神色恍惚,一把拉住了她。

  民事法官难干!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了!我有多少心要操,有多大的责任要担!我要离开民庭,离开!

  下班时间过了半个小时,那女人才从庭长屋里走出来,神色已经很平静,见到我,居然笑了一笑,淡淡说了一句:“给你添麻烦了,林法官。我等着你下判决。”说完,悄然离院。

  我迫不及待走进庭长办公室。四十多岁的庭长是有着20年民事审判经验的老法官,是全省法院的民事审判工作的先进个人。

  “你怎么想的?”他问我。

  “我?我就是怕她想不开,才让她有个思想准备。”我说,“我没有错,我已经考虑的很周全,我判决的意见也是倾向她,我好为难,我压力好大……”我这些话留在了嘴边没有说出。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庭长仍旧是这句话。

  满腹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立即把委屈都倒了出来。半个小时,庭长始终在听我说。说完了,我感觉如释重负。庭长只笑笑说道:“你的想法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既然你干了这个职业,就只能适应它,而不是让它适应你,对不对?如果你真想离开民庭,过半个月再下决心不迟。”说完,他把和那女人谈话的笔录交给我:“好好看看,有什么启发没有。”

  笔录很详细。从和丈夫相识、恋爱,到双双下岗;从孩子上幼儿园,到第三者的加入;从与婆婆的不和睦,到和丈夫的恩断情绝……笔录成了一篇长达16年的感情历程回忆录。都是那女人在讲,间断处,庭长的话只有反反复复这么几句:“你怎么想的?”“后来呢?”

  我终于找到她平静离开法院的答案:“我知道我们过不下去了,我也知道这次非得离了。我不怪林法官。可我受了16年,委屈了16年,有谁知道?我想死,让他一辈子有愧!可是你们法官那么忙,却像自己兄弟一样听我说一下午,我的苦有人知道,我就踏实了。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死了。”在笔录结尾处,庭长最后一次问到“你现在怎么想的?”她的答复是:“我想好了,离婚就离婚,我相信法院,相信你们,怎么判我都接受。”

  “你怎么想的?”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加深了法官对当事人的理解,架起了法律与情感的桥梁,化解了当事人内心的积怨,消除了一触即发的僵局。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句话的分量。一个法官,需要稳健,需要慎言,但更需要一个善于倾听的心灵和一颗善于思考的大脑。静静的听完当事人的诉说,往往比先入为主的反复调解更有效果。如果法官不能把握案件之外深层次的人性矛盾,即使是外表公正的判决也不能化解当事人心里的郁结。调解,是一门高深的审判艺术,而她入门的第一课,只是要学会问上对方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宣判后,那女人为法院送来了锦旗。我把锦旗交给了庭长,庭长笑着问我:“小林,还想调走吗?”

  “不,”我不好意思的说:“其实那天我说完,就忘了,我会在民庭好好干下去,做一个称职的法官!”

  (本文来自法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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