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春去终迟暮 至今无悔嫁东风
2020-04-22 07:34作者：冯果
东交民巷27号，这个在多少人心中充满神秘而又令人向往的地方，不想，自己竟然有缘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近两年时光。岁月流逝，留下的将是无尽的感念和回味。回想这两年，如梦一般，自己经历过短暂的兴奋、一度的迷茫，但更多是感激和不舍。
一、梦想成真的兴奋与家一般的温暖
穿上法袍是多少法科学子的梦想，对自己来说也不例外。尽管自己并没有选择从事法官工作，而是最终选择留校从事教书和法学理论研究工作，但法官梦却一直没有中断过。直到2007年，自己到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挂职锻炼，算是了结自己的一个愿望，实现了学者、律师（兼职）、法官的职业大满贯。然而，自己仍心存一个梦想：有朝一日能到最高人民法院去体验。2015年4月24日，梦想成真的时刻到了，我有幸成为最高人民法院接收的第二批交流挂职学者，被全国人大常委会任命为审判监督庭副庭长。
依稀记得当年4月29日，我们这一批挂职学者来院当天就受了周强院长的接见。周强院长和蔼可亲地告诉大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最高人民法院的一员，是有权、有职、有责的司法工作者，是自家人”。而到审判监督庭集体见面会的场景同样历历在目：大家的问寒问暖、热情拥抱和笑脸相迎，让我一下就没有了生疏感。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可爱的集体、一个值得信赖和充满战斗力的团队，一个温暖的家，我为即将在此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征程而兴奋无比。
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判断。两年来，最高人民法院给予我的关照太多太多。尤其要感谢政治部和审监庭，特别是分管院领导、庭长以及政治部领导给予的耐心指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精心的安排。他们为我配备了最好的住宿与办公条件、最为精干的业务团队（先后分管三个合议庭和一个综合调研组）。近两年来，我在庭长的领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与分管的合议庭的伙伴们一起讨论案件、参与调研、起草文件、散步锻炼，结下了亲密无间的战斗友谊。难忘与大家在一起奋斗的岁月，一起调研的日日夜夜，难忘法院高墙内的栀子花和站岗的警卫……
在交流期间，我也有幸结识最高人民法院多位院领导及业务庭领导，能和他们在一起讨论案件，是人生宝贵的经历和财富。
感谢领导的关怀、朋友们的关心和支持，永远不会忘记最高人民法院——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二、角色转换的迷茫与成功的喜悦
短暂的兴奋期很快过去。当自己穿上制服，一早赶到办公楼前，考勤卡刷卡的一声清脆的“嘀”声就像一个警笛声，提醒自己已经不是一位简单的理论说教和探究者，而是具体纠纷裁决者。在熟悉环境和办公及办案程序之后，我开始接触具体案件。记得第一次接过内勤推送过来的几摞厚厚的卷宗后，当时自己并不以为然，兴奋地打开卷宗，开始了慢慢翻阅，细细品读。然而，没想到，随后连续几天却陷入了原审判决改与不改的无尽纠结之中。
作为一名学者，长期从事理论研究和教学工作，平时更多注重的是各种理论和学说。教书和研究考虑的是理论的完美性，然而完美的理论在现实中无法实现。那是一个极其特殊（很奇特但不具备代表性）的股权转让纠纷。对于公司法的学说自己并不陌生，甚至信心十足，但此时却发现本案的关键并非理论上的分歧，而是合同真实目的的事实解读，在纷繁证据背后去判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是比教书要艰巨得多的工作。顿时自己感受到了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陷入了迷茫。随后参与的审判长联席会讨论案件，自己也是更多地先听听法官们的理解，然后再作出自己的判断。最初的两个多月，我一直在适应着新的环境并在进行角色的转换。好在，这是一个充满关爱的集体，自己的不适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在历经庭审旁听、案件讨论之后，自己逐渐适应了角色，开始了真实的法官生活体验。
三、沉甸甸的收获与感悟
司法研究是一种经验性研究，外部性观察和文本分析终究是隔靴搔痒，仅靠调研座谈或饭桌交流无法获得系统全面的认识。不到两年的亲身体验，不仅丰富了自己的生活阅历，收获了友谊，更加深了对司法规律的认知和法官职业的理解，改变了自己的思维和研究方式。
首先，改变了自己对司法运行和司法改革的认知。对中国的司法体制设计及运行，自己在来最高人民法院之前略知一二，但深入体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理解是何等的肤浅。有幸自己能在最高人民法院挂职，更有幸是在全面推进司法改革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来挂职，自己切身地感受到了最高司法机关领导和法院同仁为推动中国司法公正所做的艰辛的探索，并参与了跨行政区划法院改革等调研，充分了解了司法改革的政治考量、制度激励、利益权衡和现实困难。同时，加深了对不同法院审级功能的理解，明白了冤假错案的纠错机制，真切地感悟了“世上绝没有完全一样”的案件的道理。
其次，真正感受了法官职业的不易和伟大，对法官增添了更多的理解和尊敬。最高人民法院汇集着全国最顶级的业务专家，一个个政治过硬、业务精湛、理论深厚，这些本应轻松自在、风光无限的人，却同样日复一日地翻阅卷宗。在挂职的这些日子，自己每天听到的都是内勤推车咕噜咕噜给各位法官办公室送卷宗的声音，看到的是法官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忙碌的身影。他们不仅要承办一个个具体的案件，还要解答下级法院的请示与疑惑，更要奔赴各地调研，起草司法解释，遴选指导案例，召开全国审判工作会议。尤其是在对基层法院的调研中更是发现，法官这个职业群体普遍面临上升空间狭窄、案多人少、新型争议多、职业风险大、待遇不高等难题。然而，大家却毫无怨言，秉承着对正义的信仰和法官的良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的公平正义。法官同仁们的坚毅、敬业、乐观与奉献的精神深深地感染着我，也激励着我为中国的法治教育事业而奋斗。
再次，改变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式。回顾一年多的交流挂职，最大的收获是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式得到了改变。以前自己的研究更多的立法建构和概念注释式研究，但交流挂职使自己明显感受到这样一种研究无助于问题的彻底解决，而实证和法解释学的研究才是中国法学走向成熟的标志。这一年多来，围绕审判实践，自己开始思考研究方向的转型。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报》等先后发表了《诱空型证券虚假陈述损害赔偿民事责任之认定——评张翰冰诉山东京博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案》《金融创新的司法审查》《公司僵局的司法破解》《论股东补充赔偿责任及发起人的资本充实责任——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的解释和适用》等多篇论文，自认为代表着自己研究方向的转型，是自己学术的再生。
最后，知道了法学教育存在的问题和改进的方向。不久前，自己被中共武汉大学党委任命为法学院院长。正是自己在最高人民法院挂职交流的体会，迫使自己思考法学教育的本质和意义，反思法学教育的问题。法学教育应该是最大限度地激发学生的学习激情，发现自己最擅长和最喜欢做什么，更需要回应中国的司法实践需求，学会做什么。为此，必须进行法学课程体系和教学方法的改革。如果武汉大学法学院课程改革和教学实践真的有所改变和突破的话，这将归功于最高人民法院所提供的宝贵挂职锻炼机会。
两年时光，一晃即过，它是短暂的。然而，两年的人生岁月却值得品味和回忆。在即将结束交流挂职之际，自己思绪万千。这里既有淡淡的离愁和无尽的不舍，也有无法言表的感激和永远的追忆。“不觉春去终迟暮，至今无悔嫁东风”。无悔自己的选择，难忘此生的经历。最高人民法院——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作者系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最高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副庭长）
一、梦想成真的兴奋与家一般的温暖
穿上法袍是多少法科学子的梦想，对自己来说也不例外。尽管自己并没有选择从事法官工作，而是最终选择留校从事教书和法学理论研究工作，但法官梦却一直没有中断过。直到2007年，自己到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挂职锻炼，算是了结自己的一个愿望，实现了学者、律师（兼职）、法官的职业大满贯。然而，自己仍心存一个梦想：有朝一日能到最高人民法院去体验。2015年4月24日，梦想成真的时刻到了，我有幸成为最高人民法院接收的第二批交流挂职学者，被全国人大常委会任命为审判监督庭副庭长。
依稀记得当年4月29日，我们这一批挂职学者来院当天就受了周强院长的接见。周强院长和蔼可亲地告诉大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最高人民法院的一员，是有权、有职、有责的司法工作者，是自家人”。而到审判监督庭集体见面会的场景同样历历在目：大家的问寒问暖、热情拥抱和笑脸相迎，让我一下就没有了生疏感。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可爱的集体、一个值得信赖和充满战斗力的团队，一个温暖的家，我为即将在此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征程而兴奋无比。
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判断。两年来，最高人民法院给予我的关照太多太多。尤其要感谢政治部和审监庭，特别是分管院领导、庭长以及政治部领导给予的耐心指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精心的安排。他们为我配备了最好的住宿与办公条件、最为精干的业务团队（先后分管三个合议庭和一个综合调研组）。近两年来，我在庭长的领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与分管的合议庭的伙伴们一起讨论案件、参与调研、起草文件、散步锻炼，结下了亲密无间的战斗友谊。难忘与大家在一起奋斗的岁月，一起调研的日日夜夜，难忘法院高墙内的栀子花和站岗的警卫……
在交流期间，我也有幸结识最高人民法院多位院领导及业务庭领导，能和他们在一起讨论案件，是人生宝贵的经历和财富。
感谢领导的关怀、朋友们的关心和支持，永远不会忘记最高人民法院——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二、角色转换的迷茫与成功的喜悦
短暂的兴奋期很快过去。当自己穿上制服，一早赶到办公楼前，考勤卡刷卡的一声清脆的“嘀”声就像一个警笛声，提醒自己已经不是一位简单的理论说教和探究者，而是具体纠纷裁决者。在熟悉环境和办公及办案程序之后，我开始接触具体案件。记得第一次接过内勤推送过来的几摞厚厚的卷宗后，当时自己并不以为然，兴奋地打开卷宗，开始了慢慢翻阅，细细品读。然而，没想到，随后连续几天却陷入了原审判决改与不改的无尽纠结之中。
作为一名学者，长期从事理论研究和教学工作，平时更多注重的是各种理论和学说。教书和研究考虑的是理论的完美性，然而完美的理论在现实中无法实现。那是一个极其特殊（很奇特但不具备代表性）的股权转让纠纷。对于公司法的学说自己并不陌生，甚至信心十足，但此时却发现本案的关键并非理论上的分歧，而是合同真实目的的事实解读，在纷繁证据背后去判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是比教书要艰巨得多的工作。顿时自己感受到了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陷入了迷茫。随后参与的审判长联席会讨论案件，自己也是更多地先听听法官们的理解，然后再作出自己的判断。最初的两个多月，我一直在适应着新的环境并在进行角色的转换。好在，这是一个充满关爱的集体，自己的不适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在历经庭审旁听、案件讨论之后，自己逐渐适应了角色，开始了真实的法官生活体验。
三、沉甸甸的收获与感悟
司法研究是一种经验性研究，外部性观察和文本分析终究是隔靴搔痒，仅靠调研座谈或饭桌交流无法获得系统全面的认识。不到两年的亲身体验，不仅丰富了自己的生活阅历，收获了友谊，更加深了对司法规律的认知和法官职业的理解，改变了自己的思维和研究方式。
首先，改变了自己对司法运行和司法改革的认知。对中国的司法体制设计及运行，自己在来最高人民法院之前略知一二，但深入体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理解是何等的肤浅。有幸自己能在最高人民法院挂职，更有幸是在全面推进司法改革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来挂职，自己切身地感受到了最高司法机关领导和法院同仁为推动中国司法公正所做的艰辛的探索，并参与了跨行政区划法院改革等调研，充分了解了司法改革的政治考量、制度激励、利益权衡和现实困难。同时，加深了对不同法院审级功能的理解，明白了冤假错案的纠错机制，真切地感悟了“世上绝没有完全一样”的案件的道理。
其次，真正感受了法官职业的不易和伟大，对法官增添了更多的理解和尊敬。最高人民法院汇集着全国最顶级的业务专家，一个个政治过硬、业务精湛、理论深厚，这些本应轻松自在、风光无限的人，却同样日复一日地翻阅卷宗。在挂职的这些日子，自己每天听到的都是内勤推车咕噜咕噜给各位法官办公室送卷宗的声音，看到的是法官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忙碌的身影。他们不仅要承办一个个具体的案件，还要解答下级法院的请示与疑惑，更要奔赴各地调研，起草司法解释，遴选指导案例，召开全国审判工作会议。尤其是在对基层法院的调研中更是发现，法官这个职业群体普遍面临上升空间狭窄、案多人少、新型争议多、职业风险大、待遇不高等难题。然而，大家却毫无怨言，秉承着对正义的信仰和法官的良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的公平正义。法官同仁们的坚毅、敬业、乐观与奉献的精神深深地感染着我，也激励着我为中国的法治教育事业而奋斗。
再次，改变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式。回顾一年多的交流挂职，最大的收获是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式得到了改变。以前自己的研究更多的立法建构和概念注释式研究，但交流挂职使自己明显感受到这样一种研究无助于问题的彻底解决，而实证和法解释学的研究才是中国法学走向成熟的标志。这一年多来，围绕审判实践，自己开始思考研究方向的转型。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报》等先后发表了《诱空型证券虚假陈述损害赔偿民事责任之认定——评张翰冰诉山东京博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案》《金融创新的司法审查》《公司僵局的司法破解》《论股东补充赔偿责任及发起人的资本充实责任——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的解释和适用》等多篇论文，自认为代表着自己研究方向的转型，是自己学术的再生。
最后，知道了法学教育存在的问题和改进的方向。不久前，自己被中共武汉大学党委任命为法学院院长。正是自己在最高人民法院挂职交流的体会，迫使自己思考法学教育的本质和意义，反思法学教育的问题。法学教育应该是最大限度地激发学生的学习激情，发现自己最擅长和最喜欢做什么，更需要回应中国的司法实践需求，学会做什么。为此，必须进行法学课程体系和教学方法的改革。如果武汉大学法学院课程改革和教学实践真的有所改变和突破的话，这将归功于最高人民法院所提供的宝贵挂职锻炼机会。
两年时光，一晃即过，它是短暂的。然而，两年的人生岁月却值得品味和回忆。在即将结束交流挂职之际，自己思绪万千。这里既有淡淡的离愁和无尽的不舍，也有无法言表的感激和永远的追忆。“不觉春去终迟暮，至今无悔嫁东风”。无悔自己的选择，难忘此生的经历。最高人民法院——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作者系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最高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副庭长）
